接着说，今天只是讨论，不用忌讳什么。”皇帝说道。

葛守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把几十年的积压一层一层剥开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：“老臣方才说的三条，是面上能看到的。盐政根子上的东西，还在更深的地方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把拐杖往怀里收了收，像是要坐得更稳些：“皇上，老臣在户部几十年，见过盐政从开中法走到今天。洪武年间太祖设开中法，商人在边镇纳粮换盐引，边镇有了粮，商人得了盐，朝廷不费一钱而九边自固。那是好的——盐政跟边镇是一体的，盐引的信用是实的。”

“但弘治年间叶淇改开中为折色，商人不必运粮到边镇了，纳银就能拿盐引。”葛守礼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从那一刻起，盐引就不再是‘粮草的凭证’，变成了‘银子的收据’。盐政跟边镇脱了钩，九边的军粮从此要靠朝廷另外拨银子去买。盐引的信用也变了——它不再对应边镇的粮仓，只对应盐场的盐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说：“但盐场的产量是有限的。盐引越发越多，盐场的盐不够支，商人拿着盐引取不到盐，盐引就开始积压。到嘉靖年间，未支盐引已达两百万引。盐引从‘取盐凭证’变成了‘期盐’——商人们不指望取盐了，他们把盐引倒手买卖，一张盐引在扬州城里的引市街能转十几道手。盐引的信用彻底烂了。”

皇帝没有打断他，只是静静听着。

葛守礼继续说道：“这还不算最要命的。最要命的是‘占窝’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，“皇上，盐引本来是谁纳粮谁得，但后来皇亲国戚、地方太监、朝中大佬看到盐引有利可图，纷纷向皇上奏讨盐引，转卖给盐商，从中牟利。这个叫‘占窝’——他们把盐引的份额占住了，然后卖给盐商。盐商拿不到盐引，只能从权贵手里买。权贵不出一钱粮、不担一分风险，凭一张条子就能从盐政里分走一大块。”

“而且这种‘占窝’一旦开了头，就停不下来了。”葛守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十年积下来的无奈，“权贵占窝之后，盐商为了拿到盐引，只能依附权贵。投托势要的盐商，利用在运司纳银开中余盐，完成了资本积累，到嘉靖朝已经垄断了两淮的运销权。盐政到了这一步，已经不是朝廷的盐政了——是权贵和盐商合伙经营的生意。”

“到了万历年间，这个格局彻底定了型。朝廷通过登记在册的形式，把行盐的资格、权力放给了特许的一批商人，名额席位就叫‘窝本’，世袭的。纲册上有名的才是大盐商，纲册上无名的连盐引都领不到，只能去向大盐商买。盐商成了世袭的垄断阶层，盐引成了有价盐券，扬州城里的引市街就是买卖盐引的地方。朝廷只管收盐课，至于盐引在谁手里、盐商赚了多少、边镇的军粮从哪里来——朝廷不管了，也管不了了。”

他喘了一口气，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，但语气还是稳的：“皇上，盐政烂到今天这个地步，根子在——它已经不是一个‘朝廷管理盐业’的制度了，它是一个‘朝廷、权贵、盐商三方分账’的制度。盐政的名义还在，但实质已经变了。朝廷每年从盐政收到的那点盐课，只是这块大饼上掉下来的碎屑。真正的大头，在权贵的‘占窝’里，在盐商的‘窝本’里，在那些说不清去向的‘公使钱’和‘通融费’里。”

章节内容不完整，请退出阅读模式查看完整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