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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南，黔国公府。

后院书房里摆着一张方桌，桌上摊着一幅西南舆图，图上的朱笔标注密密麻麻——安南、暹罗、缅甸、老挝、八百、车里，一个个地名用细笔圈着，旁边注着日期和兵力数字。黔国公沐昌祚坐在方桌北面，云南巡抚陈用宾坐在他对面。

沐昌祚，世镇云南，洪武十六年沐英镇守，永乐年间进封黔国公，世袭总兵，掌一方军务。云南巡抚陈用宾，朝廷命官，掌全省民政、财政、司法。两人一武一文，一文一武，互不统属——国公掌兵，巡抚掌民，遇有边事则“镇巡官”会商处置。黔国公府在布政司以北，巡抚衙门在布政司西南，一北一南，各管一摊。

陈用宾是今年夏天刚从腾越回昆明的。他在腾越一带忙了三年——筑八关、建二堡、开二十四屯，把滇西的防线重新梳理了一遍。如今八关的架子搭起来了，屯田的粮食也收了第一茬，他才抽出空来回昆明一趟。他带着一份奏疏的草稿，打算跟黔国公商议之后，再正式上报朝廷。

“国公，”陈用宾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安南那边，黎氏派人来了。”

沐昌祚抬起头：“来求封？”

“来求封。”陈用宾把一份文书推到方桌中间，“黎氏派了一个叫冯克宽的使臣，带着贡物和国书，已经进了镇南关，正在往京城走。黎氏在国书里写得很客气——‘愿为天朝藩篱，永修职贡’。”

沐昌祚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：“黎氏倒是懂事。当年莫氏被赶出升龙的时候，皇上不想让安南一家独大，想帮助莫氏来着，苦于倭寇和内部问题，最终没有出兵，但在文书上警告了黎氏几句。黎氏刚统一了安南，就急吼吼来讨封了。”

陈用宾点了点头：“黎氏不傻。安南谁当国王，一直朝廷说了算。没有朝廷的册封，黎氏在升龙坐得再稳，也是个‘僭主’。他比谁都急着要这道册封。下官在来的路上算过一笔账——安南自永乐以后，历代国王都需朝廷册封才算正式即位。黎氏新立，若不求封，他的王位就名不正言不顺。而且黎氏也清楚，朝廷现在手里有兵、有船、有银子，已经不是前些年那个被倭寇拖住手脚的时候了。”

沐昌祚沉默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。安南的位置夹在云南、广西和南海之间，像一条狭长的带子。他看了很久才开口：“朝廷对安南的事，这些年一直是‘不拒黎、不弃莫’。黎氏占了升龙，朝廷没有出兵打他；莫氏退回山林，朝廷也没有彻底放弃莫氏。如今莫氏已经彻底灭了，黎氏统一了安南，他来求封——朝廷不封他，他迟早会生出异心。”

陈用宾说：“下官也是这么想的。现在事已至此，对朝廷最好的结果就是安南不生事。黎氏既然愿意以属国自居，朝廷最好给他一个名分。把他稳住，比跟他翻脸强得多。安南稳了，腾越这边的压力也轻了。”

大明的宗属关系，说到底是一套以“名分”换“安宁”的规矩。周边的国家——朝鲜、安南、琉球、暹罗、占城、爪哇、苏门答腊、真腊等——承认大明为宗主国，定期遣使朝贡，奉大明正朔；大明则册封其国王，赐予印信，认可其统治的合法性。这就是“封贡”二字的本意-——宗主国给名分，藩属国给面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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